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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个女人不知要经受怎样的阵痛才能生下她可爱的孩子。在接受了死亡的问候之后,或者说在血的洗礼之下,她的眼前便展现出一个全新的世界,犹如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所参悟到的一样。

    这个女人行将死去。之前,她和所有的产妇一样,也曾哭过、也曾叫过、也曾在大汗淋漓中经受疼痛的折磨,现在她渐渐变得虚弱,一点劲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“使劲!”医生在她旁边叫着。

    她想使劲,可是周身已经麻木,仅有的一点力气只能用来维持她的呼吸。

    “女人,不要费劲了,跟我来吧!死亡就是这么回事,谁都要经历的,没什么可怕,走就走了,没走的就留下。”在她身边的某个角落里或者说在她周围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中,她听到有人这么说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她有气无力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无常!生死无常,很多事不是你能左右的,比如你、比如你肚子里的孩子,他也许会诞生、也许会死在你的腹中,这一切都还没有开始,却又即将结束!”

    “可是,我想把他生下来,他是个崭新的生命!我注定要走的,但我的孩子就要冲破黑暗的禁锢,向这个世界送来他的第一个问候!他是柔弱而又全新的生命,也正因为他的新,注定了他诞生的艰难,但他一定会来到这个世上的,我相信这一点!”女人在心中坚定地答道。

    “呵呵,”那人笑了一下“时间还没到,我先休息休息,一会儿再见!”

    女人的面孔更加苍白,在她分开的两腿间渐渐现出一撮茸茸的毛发。“使劲、再使劲!”医生兴奋地叫着,一边用手使劲地护卫着女人的会阴。女人使了使劲,那茸茸的毛发越来越多,一个小小的脑袋终于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啊!”女人痛苦地大叫了一声,她的会阴撕裂了,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,一会儿就洇透了身体下的床单。

    那孩子闭着眼睛,坚定而又安祥地向外走着,他把一切阻碍他的东西清除,渐渐地,他来到了生死之门。他还没有思想,但他知道他的思想将比谁都要深邃;他还没有爱和恨,但他知道他的爱和恨将比谁都要来得猛烈。他一言不发地走着,在沉默中探出他的头颅,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大手托住,一点一点地向外拽着他。

    女人睁开了眼睛,她的脸纸一样的,有气无力地,好象行将就木的样子,她竖起耳朵听了听,那人走了,她的孩子还没有来。

    “快了!”医生喜孜孜地对她说:“胳膊出来了,肚皮出来了,一会儿就完了!”

    她不知道这“一会儿就完”说的是她还是她生孩子的过程。

    “嘿嘿!”那个人又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在哪儿?”她问道。

    “就在你身边,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”“你走开!”

    “我?走不开的!这个世界需要我,旧的死去、新的诞生,这是自然的法则!”

    女人沉默了。

    女人来到了生死之门,可她的孩子已经穿过了它,立刻一阵响亮的啼哭在空气中传开。

    女人疲倦地闭上了眼睛,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抚摸她的婴儿,她知道他已经来了,她知道这孩子是她全新的生命,她的生命也因之延续。她昏昏沉沉地睡去,在梦中她见到了一片光明,此刻在她心中既没有爱也没有恨,一切仿佛如此、又必然如此般在她面前展开,她感到很开心、很快活,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适象情人的臂弯一样把她轻轻环绕。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愚蠢的人啊,哪有不死的生命呢?谁都不能说战胜了死亡,只能说死亡暂时离开了他!”那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朋友!”女人在睡梦中喃喃地叫道。

    “再见!将来我总会来的,好好看护你的生命,不要让它变质,希望你到时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!”那人弯下腰看着女人熟睡的脸庞,在她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,又吻了一下婴儿茸茸的毛发,说道:“你很可爱,只是将来未必象现在一样可爱,在你将要腐朽的时候我会来收取你的生命,那时会有更多更可爱的婴儿诞生!世界就是这么奇怪,仔细想想,却又完全合乎逻辑!”

    婴儿在床上努了努嘴,并没有找到奶头,于是他又一次响亮地哭了起来,在黑暗的夜里,仿佛在为那个人送行,又好象在为自己庆祝。

    2003。11。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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